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毒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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毒蛇

陸錦堯大步邁出茶樓,讓助理結了費用,順便派人盯著柳哲媛。這條毒蛇彎彎繞繞半天,不知是在拖時間還是想套話,逼急了才洩露出一星半點急切。

他沒有直接回家,而是繞道去了安置阿婆的回遷房。工作人員安排得很快,就選在融創新開發的樓盤,未來和陸錦堯溝通協議和政策方面的問題也方便。

房子安排在五層,小巧玲瓏的一居室,五臟俱全。當初在設計這期樓盤時特意考慮了失能老人的通行和日常安全,直接入住一點問題都沒有。

陸錦堯幫阿婆放好本就不多的東西,老人循著記憶開了廚房的火,熱騰騰蒸起一鍋糯米,冒著煙等著熟。患病的老人家記憶是碎片的,看著陸錦堯卻想不起來人,只一味地問著:“阿仔呢?”

“他和阿婆一樣,需要時間收拾一下。”陸錦堯折疊輪椅打開,扶老人坐好,“改天來看您。”

老人的包裹裏有一個木盒子,不太重,晃了晃不像什麽易碎品。阿婆把盒子摟在懷裏,說這是阿仔和妹仔的東西。

“我可以看看嗎?”

或許是帶著真誠忙前忙後贏得了老人的信任,阿婆猶豫一會兒,打開了盒子。

裏面是幾幅素描畫,幾顆糯米糖,和彩印在A4紙上有些色彩失真的照片。

與此同時,秦述英在阿姨的陪伴下翻開了陸錦堯房間裏的相冊。他一開始興致缺缺,偏著頭看窗外麻雀爭食,阿姨也不惱,耐心地指著照片娓娓道來。

“少爺剛出生的之後,先生和夫人都很忙,來不及給他拍照,後來有了小姐,先生非要年年拍張全家福,說到老了翻起來有成就感。”

Polaris在一邊張著嘴巴補充:“陸冰糕每次抱美麗的陸大小姐都要恐嚇她!非得往上拋一下,搞得美麗的陸大小姐後來最容易上手的極限運動是蹦極。”

……

阿婆小心地將素描畫捧起來,陽光把薄紙映成透明,鉛筆的痕跡顯得厚重。十二年前的阿婆看起來比現在年輕很多,目光炯炯,即使被苦難壓彎身體也有使不完的勁。寥寥幾筆勾勒出木桶與竹編的蓋,看不到食材,卻能順著被蒸騰起熱氣的木邊框聞到米香。

陸錦堯一眼就認出來那是秦述英的畫風。

……

相冊中有陸錦堯很多獲獎的照片,奧數、建模、體育競賽,他的表情從小到大都沒有什麽變化,面對榮譽習以為常。為數不多幾張鮮活的表情,來自於陪伴妹妹,和抱著一只圓滾滾的橘貓坐在秋千上睡覺。

秦述英的目光慢慢移動到照片上——毫無防備的、享受著陽光與手邊溫軟的陸錦堯,好熟悉,他似乎見過好多次,在某個還未戳破謊言的夜晚,他睡不著醒過來,借著月光看見陸錦堯的側顏,好像就是這個樣子。

Polaris來勁了:“這是陸冰糕親手餵大的,名字也不起就叫貓。美麗的陸大小姐說這貓被他餵得跟染色的豬似的,後來壽終正寢啦!陸冰糕表面上沒什麽,實際背地裏在葬小貓的樹下偷偷待了好幾個晚上。他還是挺重感情的……吧?”

阿姨溫和地問秦述英:“秦先生想要這張照片嗎?少爺說您可以隨便挑,什麽都可以給您。”

秦述英一楞,手收了回來,翻開下一頁。

……

畫厚厚的一摞,很多是林敏和阿婆的單人像。畫面上的林敏比那唯一留下的證件照鮮明太多,她很漂亮,五官比美術生的模特還標致,眼神總是楞楞地看向遠方,手上小小的演算本不離身。秦述英會畫一些細節,她演算本上的公式遠超出了那個年齡學習的範疇。原來那也是一位頗有天賦的少女。

只是身世不同命運歧路,有人擋在身前負責的陸錦秀可以一路坦途,而秦述英竭力庇護也難以抵擋淋在林敏身上的風雨。

阿婆撫摸著畫上的面龐:“妹仔,好乖。最乖的就是妹仔,可她太乖了,老是受人欺負。阿仔就好些,可是阿仔也待人好呀。為什麽待人好就要被趕走……”

阿婆的記憶已經錯亂了,她只知道三個人都曾熱忱地對待這個世界,卻都遭遇了不同的不公。

陸錦堯低聲道:“不會了,再也不會有人欺負他了。會有人像他對別人一樣,待他很好的。”

……

相冊翻過陸錦堯高中時代後,阿姨不動聲色地拿開。秦述英沒有什麽留戀的意思,徑自走開。Polaris不死心地跟著,每感知到一個關鍵物件就要和秦述英大肆介紹,把陸錦堯成長的點點滴滴全灌進秦述英腦海裏。

他在一幅未完成的設計圖前停住了腳步。

“陸冰糕很喜歡收藏腕表,但是眼高於頂真正看上的沒幾塊。之前還突發奇想要自己設計表盤,還說找不到人沒法給知識產權費。啊!最近他好像又在重新畫設計圖了。”

Polaris的認知是基於陸錦秀對陸錦堯的了解,整合了些日常的相處片段和互聯網信息。但是“最近”陸錦秀並沒有在陸錦堯身邊,這句話是陸錦堯自己錄進去的。

秦述英鬼使神差地把夾在書頁裏的設計圖抽出來,像拆開一個亟待收到的禮物。

融化的星星和孤單的小船,星軌構成時間的流逝,月亮隨著圖像變化若隱若現。

他看了很久,手搭在頁面上,按出一道褶皺,一個用力就要將紙張撕裂。

“秦先生……”阿姨驚呼,卻想起陸錦堯的囑托,又收了話頭。

……

傍晚回到家時陸錦堯先沒管門口的來客,徑直走上樓去,急匆匆的,讓管家和阿姨有些不解。秦述英晚飯還沒動,阿姨才把粥放上桌。

陸錦堯從懷裏掏出兩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飯團,還冒著熱氣,是沒有任何餡料的純糯米。

熟悉的團捏方式讓秦述英有些恍惚,陸錦堯只是揉揉他的頭發讓他快些吃飯,就忙著下樓處理工作去了。

陸維德病重且人在國外,荔州這邊剛經歷過動蕩,每個工作日晚間都有不少熟識的商業合作夥伴過來,名為慰問實為打探消息,回荔州的生活有時比在淞城還忙幾分。

晚間的應酬相對放松些,陸錦堯陪賓客在一層會客廳聊天。人群往來絡繹不絕,為表示禮貌,見到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和車駕基本不會攔。就在快要散場的時候,不速之客卻突然到來。

柳哲媛踏入正廳時有些拘謹,無措地捋著頭發。聲名在外的才女很快引來一些好事者的打量與恭維,常年不出席公開活動,更不應該出現在這裏,一時所有人都投來探尋和好奇的眼光。

陸錦堯察覺到不對,微微蹙眉上前,準備請人去偏廳談。

柳哲媛在陸錦堯走到她面前的瞬間突然直直跪了下去。

賓客爆發出一陣驚呼,隨即陷入死一般的寂靜。

陸錦堯沒料到她來這出,但這蟄伏的毒蛇一般的女人做什麽都不奇怪。他淡然道:“柳女士這是做什麽?管家,扶人起來。”

柳哲媛避開了管家的觸碰,腰彎得更低,一副低眉順眼卻不動聲色拒絕了扶她起來的可能。眾目睽睽之下拉拉扯扯太難看,她太知道這一點。

“陸總,我想見阿英。”她說得淒楚,“阿榮做錯了事我絕不包庇也包庇不了,我不懂那些。但當時是他們兄弟倆一起在做生意,我想問問阿英……”

賓客訝異,竊語著:“什麽?秦述英在陸總這兒?”

“他不是幫秦述榮在二級市場收購風訊嗎?怎麽會……”

柳哲媛這話說得不明不白又無辜,實則三言兩語挑起人的疑心。本該是對立面的秦述英和陸錦堯此刻卻站在一起,柳哲媛和秦述榮的名聲又太好,很難不讓人想到是陸錦堯和秦述英聯手在陷害恒基。

在樓上的阿姨憂心忡忡,拉著聽到動靜在欄桿邊看的秦述英:“秦先生,先回屋休息吧。”

陸錦堯沒有說話,靜靜地看著柳哲媛演,直到她自說自話哭哭啼啼半天,也沒有回應。

大廳重新陷入寂靜。柳哲媛也沒了話語。她不站起來,陸錦堯也就任由她跪。

“……”柳哲媛自覺尷尬,只能用手帕擦拭著眼角,不住抽噎。

陸錦堯不想把秦述英牽扯進來,更不想暴露他的身體狀況。好整以暇地看她沒戲演了,才揮揮手:“送客吧。”

毫不在意,無所回應,就像打發一場鬧劇。

柳哲媛向前膝行兩步,揪著陸錦堯的衣擺,惹得對方不禁皺起眉頭。

“陸總,求求您,我不懂事不知道哪裏得罪了您,我只身來荔州是唐突了可求您理解一個母親的心情,我只想要一個真相。阿榮如果有錯別說警司,老爺也不會放過他的……”

事情當著這麽多人的面鬧得這麽難看,柳哲媛是擺明了不想讓任何人下得了臺。

陸錦堯心道這個臺不下也罷,丟次人遭次非議,比起秦述英的安寧,還是後者比較重要。

他正要讓阿姨將柳哲媛架走,突然身邊一陣風似的掠過。秦述英從保鏢腰間掏出配槍,直抵上柳哲媛的腦門。

“——!”

“阿英,你……”

“啪嗒。”

還不待柳哲媛開口,秦述英拉開了槍的保險。

槍離了保險隨時都有走火的可能,額頭被槍口指著,緊繃的生理性驚恐瞬間蔓延。柳哲媛瞪大了眼,秦述英越抵越緊,她只能站起身顫抖著往後退。

瀕死的惶恐徹底撕裂了她那副楚楚可憐的偽裝,在場的都是人精,誰都能從柳哲媛控制不住的表情中看到恨意和厭惡。

危險逼近,柳哲媛帶的保鏢也沖了進來,被她擡手止住。

孤身前來的可憐謊話不攻自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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